2008 星雲文學獎（馬來西亞）

新秀  極短篇小說組(特優)

透光
文/湯儀恆

        1

        夜晚沁凉，甚至浸透人心。像是有无数虫咬，你的心翻腾不已，躺在床上身躯扭动，梦里喧嚣。你只觉得焦躁，明明开了冷气，可是心口却还是燥热。你无法入眠，翻来覆去。夜暗暗笼罩着你，幽墨深邃。浓烈的黑暗紧紧把你包围。你的脚摩擦着床单底下的床。你觉得热辣、粗糙，仿佛脚踩在炽热岩石上的刺痛感。特殊的抚慰。

        你夜里频频感到尿意，然而却没有多少尿液。你紧皱双眉，一翻身，猛然惊觉枕边有人。你的丈夫。他已经熟睡，胸口随呼吸有节奏高低起伏，睡时脸孔安逸和宁。你拭着卷曲身体，心里有一股熊熊火焰在燃烧，热烈而张狂。

        你脑袋里翻腾着各种想象。像是前生残留的片段，你瞥见橱窗里闪烁不定的宝石，灼灼闪耀，深深刺痛你的眼。你像掉进亮光里的沙粒，渺小晶亮，暈头以转向。细碎的靡丽片影灼痛你发烫的身躯。亮光倏而破碎成小小的碎片，然后深深刺进你的肌肤，烙印之痛。你惊叫一声，起身发现手臂上的血迹。

2

        你内心默默盘算。你得找一份工作。每月家用加加减减终究留不下多少私房钱。虽说能让身边那个人供养，可一切毕竟太省俭了。每日直到傍晚太阳下山你才惊觉，一日倏已过去。看他回来，看他每月领很少的薪金，看他臃肿的身材，圆滚得肚腩，扁平的脸活像一颗风干瘪塌褐色的核桃。你从没有来年的春装与最新一季的手提袋和鞋子。从嫁作人妇起始，你就朴实无华。素脸旧服，变成厨房里滞留转上抹不掉的黄渍，遂渐淡去，变成一块无法除去的污垢。

         你挤在庸俗的妇人中间。十九元的美国泡参。买菜的阿嫂汗流浃背，把白萝卜包菜称足斤两。鱼腥味熏人，卖鱼的小贩给你建议：“黑鲳煎了，炒一道菜就是一餐啰。”漫不经心的斜乜着眼睛。早上的阳光射下来，所有的鱼亮晶晶地，像是鱼鳞里都镶满了宝石。你蓦地里有些晕眩。你漫步到小贩中心咖啡店，热闹吵杂，炎热汗湿。人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烘烘乡的，还有卖茶水的外劳腋下的异味。你看见一个个小市民的脸孔，隔桌的一位中年人把脚翘起来，正在剔牙缝。卖面大婶退了色的浅灰上衣，湿嗒嗒的水渍一块一块。你路过餐厅门口，里头的人轻声细语，无视你的走过。

        前天的同学会上你穿着一套旧洋装，是你大学毕业后购置用于上班的，一身的浅黄。你扑了点脂粉，淡淡的红色。然而到了场泥才知你多么寒酸，女同学们都盛装赴席，一个比一个娇艳。柬中不乏结了婚的，都拉着你说长道短。你有些惊讶她们的絮絮念叨，席间你一直恍恍惚惚，像是被人摆弄的洋娃娃。大家都事业有成了。谈着投资，股票和香奈儿。临了结账时，你付了钱觉得手心凉凉的，推门出外站在光影里像个鬼魅。

3

        面试成功了。你似乎从没那么自信亮眼过。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际遇，似乎一刹那光倒退了五六年。你带着从大学不出来新鲜甜腻的眼神。面试时你话不多，不太热切不太关心，老神在在，倒给对方留下了沉着稳中的印象。

        工作并不忙碌，但总比待在家里要好得多。公司里人来人往，你因为人群而显得亢奋。同事间倒是相处得融洽。一种细微的感触在你心头滋生；缓慢而显著，像是被打了吗啡一样。神经似乎有些失控。这样的情况到了家里越发剧烈起来，几乎进病魔般搞得你心神不宁，不知所措。你对他十分冷淡，简直要从心底里厌恶起来。客厅凌乱，窗帘的花色已旧并且黯淡。你在嚼动咖啡的时候会想起午后淡淡的阳光和午觉。

        丈夫后来夜归。你总是独自睡去，半夜听到异动依然假装不曾醒来。而你终于在一个爽朗晴天被邀约。对方锦心绣口，绅士风度，把你当作妙龄少女，二八年华般看待。正是吃午餐的时间，到处是成群的上班族。你在阳光低下踉跄，只觉得太阳光亮晃晃地刺痛你的眼睛。

4

        你们此后的每一个下午都在对街的餐厅吃午餐。你说那里的蛋糕最好吃。不是过于甜腻的味道，而是精致、华约的味蕾刺激，抚平你舌间跃跃的欲望。你每尝一口都会全身颤动，感动不已。你喜欢这样茶杯叮当的午后氛围，西装俊彦，白领佳人。你坐在落地窗旁，看着侍者忙碌，再看眼前的人，却是疏远而陌生。但也许只要皮包丰厚就好了，你不紧不无感慨地想。你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却似乎要流下泪来。

5

        你离婚了。但旋而又结了婚。人生像跑马灯，满室不确定的辉煌。签字时双方都不发一语，你庆幸没有孩子，省了打官司。迅速的再婚时你从容就简。蜜月时游了一遍欧洲，你在醒来后拉开窗帘看见巍巍雪山，竟浮出你的样子。冷冷峻峻的面孔，似乎一碰就全盘皆碎。

        早晨的阳光熹好。你只是静止不动都异常幸福。你昨日午后买了一双鞋，式样精美，价钱华贵。你陆续接到派队的邀请与无数晚宴的邀约。你闭上眼睛感受光。昨晚香槟酒影仍在你脑中挥散不去。你头痛欲裂，脑中片片短短有珠光宝气妇人的脸，礼服窸窣声，还有笑声与浓妆。你脑中乱成一团，昏沉沉地让你站不住脚跟。

        于是近日下午你决定独自喝茶。又是独自一个，寂寞到底是永远的禁锢，你看到前面的人群恍恍惚惚，觉得随便一样东西掉进你心里都会像掉进井里一样咚的一声，发出阵阵回响。

        你走在虚弱的午后。背影灰蒙蒙地淹没在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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