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星雲文學獎(馬來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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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秀  散文組(特優)

回去
文/陳洸銘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将回到原来的地方。居所的更换导致概念模糊与变质,是回还是去,心里斟酌了很久却仍说不出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来。假使一开始出生的地方即称为家乡,那么回归原点就是想当然尔了。可是我现在所居留的地方又算是什么呢?在他人看来就只是一个流寓、驿站,或是一个只为某种利益关系而被迫继续留下的场所。比之家乡那逐渐消退的感情,这里却是正在酝酿中,时间将会让她变得更有价值,发出醇厚的味道。而我,是否会让这一天的出现,谁知道呢?

        外边下着已经连续数小时淋淋漓漓的雨水,心情跟着淅淅沥沥。从德士下来慌忙地钻进建筑里,背上的包袱在被雨水沾湿后沉重了不少。忐忑心情穿过了人群,示出预先购买的车票后,匆匆地上了巴士。这时天色已经墨暗下来了,靠着巴士内昏黄的灯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雨水的降临加速了深夜的到来。旁边的乘客只瞟了我一眼,目光转回窗外的景色。雨水模糊了整个场景,他用双眼记着已被模糊的画面。于是我忽然明白为何电影里许多伤感的镜头都设在雨天。模糊的印象,模糊的地点和模糊的人。

        我在巴士内不动地由着它去移动。从一个点离开,准备越过数个州境,预备迎接一切尽可能的改变。而心里却是期待,或不愿意看到有所改变。巴士是个转折点,历来承载着无数的灵魂带到另一个地方,期待与失落、高兴与伤心都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漂泊的灵魂,也有正在寻找归宿的。这块土地本就不大,从这个点到另一个点,往往只是在地图上手指稍微地移动即过去了。南上北下,南离北归,也不过如此。巴士在缓缓移动,层层叠叠的记忆也在蠕动着。

        忽然发觉这段记忆是很容易被虚构的。在哪出生?家乡在哪里?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家庭背景总是被放在第一位,然而陪伴成长的,却常是在外的一群野朋友。用拼凑的方式让故事连成了一线,经过一次次的爆发、分裂,再重组。那一年那一天,都在做了些什么。盘古开天、女娲造人、河出图,洛出书,然后小乔出嫁了。三皇五帝到清朝末年,祖先以卖猪仔的方式来到了南洋,开拓了蛮荒之地,直到属于南洋第三代的你出现在这里。

        不不,这不是你所关心的。

        中学课室门口站着的数个小子中就有你的影子出现,在所谓的聪明好学生班级里属于为人所不屑的异类。罚站的原因很多,都是成立的,都很该死。四十人完成了功课,就只有你们数人坚持不做。情形不有趣吗?因为反叛,因为抗拒,还有因为当时还年幼。反调不是为唱而唱,你们这群小子(而你却常是头儿)总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凌驾于上,以不成熟的方式来发泄不满。然后镜头迅速挪过,你看见了母亲的脸。后方有个男人的影子闪过,那是父亲。母亲手上的藤条打在未满十岁的小手上,你哇哇地哭叫着。因为偷窃。多年以后有次母亲说起后悔当年管教孩子时出手太狠了。然而这一鞭打得并不冤枉,也没白打。

        数年后回顾,你会觉得年轻的岁月无论怎么花,都是种奢侈,根本就无法做出所谓的妥善处理。残缺的画面,以及最重都会凋谢的回忆。

         寂静的气氛,手机铃声响起时才回到了巴士上。

        大概是手机的问题,在这端“哈罗哈罗”,对方也在发出同样的声音。没有意义的句子,只是在确定对方是否在耳听着。陆陆续续断片的词语传来,就像日常总有零零碎碎的记忆偶然冒出,与你做了个贴身的接触。寂静冷清的四周,这时只剩下自己的声音,和电话那端空白的对话。开始害怕起来,在陌生的地方,孤独和寂寞。一段日子以后朋友说那该死的电话,当时只是想知道我到了哪州而已。话没说成,左侧的男人却从原本的睡梦中睁开了朦胧的眼睛,望向窗外。一片漆黑。我不晓得他的目的地是哪里,是期待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太久没回家了。腿上只放着轻巧的背包,不禁让人联想起会否是个没有终点的背包旅者。整辆巴士,恐怕也有不少人是跟他一样的吧!

        二零零七年我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地方,直下到国境之南继续读书。我以为那会是段漫长的日子,然而三个多月里就回到了原点三次,逗留时间不下十天。原来所谓的背井离乡,只是让一个人更想回家,寻到了回去的藉口,父母在不远游。巴士的行驶以至整条南北大道都像是场梦,在梦的大道和时间的漩涡里挣扎。窗外偶尔能看见数盏灯火,迅速地往后移动。唯一不变的,是那依然漆黑的背景。看不见的隧道,是在回归的途中,大概也同样属于离去的过程。

        或许我会篡改徐志摩的那句话:我将在茫茫大地中寻找那唯一的灵魂归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只是我依然会好奇,对于归宿应该是回还是去。她在永远的对面,或这边岸上的块土地,还是,她一直尾随着你,只有当你转身时才能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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