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星雲文學獎(馬來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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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 極短篇小說組(優秀)

想象的美好
文/王修捷

我心中一直惦记着一个有关攀爬的故事。如今回想起来,多少年来我们再也没登高望向天空了。自从那次以后我们仓皇的发现,登多高望向天空,天空也一样高。我们从来不曾成功用这个方法接近天空,反倒是和地面疏远了。

忘了当时谁先开始打那座电讯塔的注意,我们一级复一级的向上攀爬,风吹得我们直哆嗦。青色校裤和白色校衣紧紧贴在我们身上,被该死的风抖弄。你用鼻端冷哼:好冷。

那是年少里无数个关于勇气的赌注里,最为疯狂的一个。黄昏的我们背后低沉,我们鲁莽粗暴的登上塔身。其实大家趴得要死,却又硬充。于是我们互相陷害似的顺着塔中央的铁梯越爬越高,直到地面停放的脚踏车变成黑色的两点,连车身也无从辨认了,我们才像突然断掉发条一样,发愣似的停在半空。整个河岸静静的倚在小镇旁淌流。我们学校的球场缩成一小片空白。

  “你有种。”你说。“我们可以交朋友。”风很大,那句话几乎是用喊出来的。

  于是一整个学年我们都混在一起,试练各种冒险的可能性。直到你家出了事。

你弟弟失踪了。被一群损友拉去河边。他溺毙以后他们一声不响各自回家睡觉,像事情不曾发生一样。于是他在河面上摇摇摆摆的漂浮几天后被打捞起来,脸部泡得像发胶一样,上面充满无数孔洞,根本无从辨认。据说是被河里的鱼群嚼了好一这阵子。(它们会集体记得有关他脸部的印象吗?或许,那只是没有任何感情因素的,一具庞大的食物?)

那一次,你在我面前哭泣:“我..弟..弟..死了。我..甚至..认不出..他”。就这样,我们过早认识死亡的威力。在死亡面前,我们的措辞变得小心翼翼。你甚至变得有些自闭与神秘。你和你家人把他火化以后,把他供养在家里。一个细小的玻璃杯常年幽暗的盛着红油,亮着。像流淌不息的血。在我再度踏进你家门的时候,你指着牌位,重新对我介绍你家里的新成员。“我弟弟。”于是我设想那细小的玻璃杯里住着一个脆弱的灵魂,每天日以继夜的盯着他的家人日常生活的进行,但是永远不能再参与任何家庭活动。我第一次那么深刻的感觉到死亡的威吓。

  真是一道,生与死的永远界限啊。当时我想。

往后我变成你的守秘人。你经常眼神溃涣的告诉我,其实你弟弟并没有死,你可以感觉他还在。有时在客厅,;有时在房间,有时甚至在院子外荡秋千。我在相信你弟弟阴魂不散或你产生妄想症之间选择了前者,在你越来越孤僻以后,我答应替你保守你弟弟其实还没离开的秘密,整整保守了一年。(而你弟就在你想象的国度里飘飘荡荡的继续活下去。)

直到我们分别离开小镇往不同的地方求学,彼此的人生道路从此走向两个不同方向。据说你在槟岛过得不怎么好。找到一个不怎么样的女朋友,她又跟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男孩走了。要命的是你对她认真得要命。你对她的执著足以让脑内轮转的发条啪的一声断掉停顿。没隔几天,你深夜来电,说你出了车祸,将机车狠狠撞进别人车里,将脑部撞出一块拇指般大的积血,需要开刀取出。

  “手术率只有五成。”你说。“我没有动手术的勇气。”

我想起年少时候我们攀上电讯塔试图接近天空的往事。那时我们比任何人都有种,事情总是轻易便得以解决。我悲哀的挂上电话。当晚梦见我们在漆黑的暗夜里往天空攀爬,你忽然转头对我微笑,血从头上流下来,淌满你的脸。充满死亡的意象。你的脸突然变成发胶一样充满细细的孔洞。

后来我坚持要北上探病。你一直推托。我逐渐发现事情有些不妥。你口中的医院,根本不在槟岛上。你电话里所叙述的时间,人物,地点,都是随意拼凑出来的乱象。像印刷厂里的铅字,左右拼凑成为一个迷离的故事。我狐疑的,小心的回简讯给你试探你的口风。“你是不是,想象自己出车祸了?”

“你知道了。”你的回讯拖了很久才回来。回得很简单。“我始终骗不了你。”

我再度成为你的守秘人。我劝你寻找心理医生的治疗,在你的妄想进一步恶化之前。在这之前,我是多么悲哀的跟着你写的剧本进行。你已经编写了一套几乎被推进手术室的剧情。而往后我打听出来,你的室友告诉我,你不过是将自己锁在房间几天而已。你让自己编写的剧本随着自己的悲情发酵,一发不可收拾。就像你曾告诉我的,你弟还活着,在院子外荡秋千一样。

在我劝你接受心理治疗的期间,你再度编出更复杂的剧情,你妄想自己已经开始了疗程。你告诉我医生如何与你对话,其间你穿插许多年少旧有的情节,包括你弟弟和你的对话。我才恍然发现,你精神上的伤害,在年少时候,从你弟弟溺毙的那刻便已经开始。你脑内某个关于弟弟的部分,被鱼残忍的吃掉了。

然后,在我措手不及之下,你忽然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还回乡参与同学会,和旧同学谈笑风生。我一直得以感觉你平静表情下的巨大漩涡。但你始终不和我对话。我心中明白。自从成为你的守秘人之后,我们便不再是朋友。只有和我断绝关系,你才得以抛弃自己曾经患病的过去。或者干脆想象自己根本没有发病。像看见你弟弟没有脸孔的脸一样,你便毅然选择相信你弟弟还存在?(而我悲哀的想象,你弟的脸孔已经在鱼群的肚子里轮回转化,变成没有意义的,青丝一样的鱼粪。)

  有时候,当生活如斯残酷,美好的想象不也是一种治疗?

我开始想象,有关你所有的妄想,不过是我自己的妄想。我把手机里尼的电话号码和讯息全盘删除干净。那天回乡经过那座电讯塔,我停车仰望它。我忽然发现,我们再也回不去年少时的韧度,爬不到那样的高度了。天空以一种无法企及的高度俯视我们。我们是如斯渺小。

  而那座夺走你弟弟的湾河,还在静静的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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