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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 極短篇小說組(特優)
今夜煙花璀璨
文/曾龍文
約莫9點的時刻,一個印度人顫巍巍的踏進長城茶餐室。他非常瘦,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一根長年煙熏火燎的枯木。一件多皺褶的短袖襯衫像是幾年沒有滌洗,體膚自然也提供一種散發異味的想像。一頭亂髮如同倒扣的鳥巢,似乎剛睡醒。幾個茶室里的熟客不約而同瞟他一眼。
茶室內恍如佈滿碦腳的礫石,印度人走路一顛一簸,費了不少力氣才趔趄到櫃檯前。他從一個香煙盒裡抽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輕輕放到櫃檯。無須任何累贅的語言,老闆自動轉身拿出酒來,一面數鈔票一面嘀咕∶「不知道是不是偷來的?」
跟著他慢騰騰踅到後頭一個角落位置坐下。儘管他選擇了不顯眼的一隅閃躲別人的注意力,凈是黃皮膚的幾張桌子,窺探的目光仍舊曲折的穿過由桌椅堆砌成的障礙刺向那黝黑的所在。但劉先生沒怎麼注意這個印度人,只顧和家人喝茶消磨時間,等一會還要趕往他處。
劉先生閑暇時刻愛寫寫文章,腦袋空蕩蕩時,喜歡到附近的茶餐室坐坐。雖然沒有慵懶輕靈的爵士藍調,也沒有雅致的落地長窗、沁涼如水的冷氣空調,可在酸苦的咖啡烏和油汪汪的干撈麵之間,拉開破嗓子不顧儀態隔桌喊話的喧騰裡,濃得化不開的“人味”著實給了劉先生不少靈感。就好比現在,看似專心的品味眼前的紅茶,實則側耳聆聽鄰座兩個男人的言談:由兒女經到股票行情,財政預算案到新經濟政策,再從貪污濫權到首相的私密生活,越來越政治化且新意闕如。對於這些蹩腳的二手評論,劉先生向來興趣缺缺。正待收起注意力,不知道是甲還是乙話鋒忽然一轉,指向印度人。「不用做工,整天睡在銀行前,不知道吃什麼。」「吉靈鬼只會喝酒。這個我看喝了一整天。」「他們的社會很奇怪,做律師的打老婆,老婆做醫生的也給老公打。」「好封建哦,難怪沒有進步。」「無可救藥。」
劉先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那個角落。印度人一仰脖子就是一杯酒,但見他一口氣仰了好幾次脖子。終於停下來時眼珠子詭異的赤紅著,沉默得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獸。
「爸爸,我們多少點去?」傳來小兒子不耐的詢問。他沒有回過頭去看他。「就快了,等我們喝完這杯茶。」「會遲到嗎?」「不會。」「看得到煙花嗎?」「看到。」「有太空人嗎?」「有。」「有小丑嗎?」「有。」「有大象嗎?」「有…哦!我不知道。」「小新,不要打擾爸爸,快一點喝。」坐在一旁的劉太太把可樂罐的吸管塞給小新。他馬上嘟起嘴,皺眉蹙眼,老大的不情願。「看見印度人我就提心吊膽。」劉太太說。
劉先生微微一笑忖度,以貌取人實不足取!他在收集寫作材料的時候曾看過好些文章,對印度人倒是了解一二:還在立國之前他們就被英國人從南印度或騙或拐,輸入到這塊土地的廣大園丘充當苦力。為了防止民族主義抬頭,殖民者為每一個種族劃下疆界,為的是受壓迫者難通聲氣。他們一生都走不出莽林圍困的園丘,本來就是目不識丁的賤民,這下更被剝奪了受教的機會,一無所有的人能不喝酒紓解鬱悶嗎?每一代人都在重復相同的命運。國家獨立後依舊從事最低下的工作,加上政府的剝削,延續殖民地時代遺留下來的政策,只照顧某個階層的利益… 不能這樣就下定論吧,劉先生輕輕的歎息。
瞄了瞄角落的暗影,怎麼喝得那麼兇呢?是工作壓力嗎?(我也曾經因升等煩惱喝得酩酊大醉)感情問題?(有哪一個男人沒有被女人的錙銖必較鬧得想吐血,他偷偷瞄了妻子一眼)還是…天生如此?
他為最後一種揣測感到可恥。望著眼前沒事就嘆茶聊天,專司生產八卦消息的市井小民,怎樣都不願意和他們一般見識。
大概不出有限的幾個可能性。說不上為什麼他竟對他生起一絲絲的憐憫。如果這個社會能多一點憐憫,少一點成見,也許族群間的關係就不會恆常處於緊繃的張力。說不準眼前就是一個"反映現實"的下筆題材?
轉眼間,印度人已經消滅了一瓶酒。他眼神呆滯的在自己的世界裡神游。不一會,他覺有些昏沉,頭顱慢慢向一邊歪,逐漸到达某一个倾斜角後,那顆頭顱自然而然地復歸原位,如是數次,但劉先生還是擔心他會整個兒趴在地上。
對此,茶室老闆的意見顯然不一樣。他趿拉著充滿怒意的拖鞋啪嗒啪嗒來到印度人面前搖醒他∶「要睡,回家去!」他聽了這話就躥了起來∶「什麼?這裏還有空位,為什麼要我走?」沒想到這個病懨懨的酒徒還有偌大的脾氣。「走!走!我不管。」老板未免也蠻橫了。
印度人不再說話,只是圓睜著眼睖瞪老闆,緊緊抿著薄薄的雙唇,如兩片鐵。茶室陷於巨大的沉默之中。就在這個僵持不下的時刻,印度人的一個細微的動作決定了勝負。在他的桌子上不曉得甚麼時候擱著一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只露出一塊柄。他的手輕輕放上去,似乎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老闆的氣焰立時萎頓,嘀咕著"X你媽"結束這場對峙,像隻敗陣的公雞回到櫃檯。
那是什麼?
好奇心複被撩撥起來。還來不及進一步探究,他忽然瞥見小新從廚房裏奔奔跳跳跑出來∶「他什麼時候—」「他剛才吵著要自己去廁所。」劉太太回應。「自己去?這孩子也忒大膽,不怕一個人。」
小新沒有回到自己的位子,卻倏地轉個彎,竟朝印度人跑過去。劉太太大叫∶「小新!」劉先生看見兒子追逐地上一枚硬幣,怕是從口袋掉出來的,鬼使神差往印度人的腳下翻滾去。他瞧見他又去觸摸那包東西,臉上同時奇怪的微微一笑,有一種徹骨的冷冽電擊般從頭頂直透腳底。他猛地醒悟,那怪模怪樣的包裹莫——莫不會是巴冷刀?
他正要緊隨妻子之後喊「危險」印度人已經抽出刀來。劉先生的腦袋轟的一聲,那些繪聲繪影的社會新聞和街談巷議霎時間電影畫面般清晰起來。他就快昏厥了。
印度人用腳趾頭止住硬幣,就在小新彎腰撿拾之際,他揮舞起巴冷刀—甚麼?不,不是"刀",是,是"劍"?塑料做的粗糙玩意?他到底要干甚麼?沒想到印度人模仿電影"星際大戰"作了個可笑的揮劍動作,嘴巴裏一面發出颼颼之聲,好像手中的玩具真可以劃出淩厲的風聲,看來是逗弄小新。許是即興演技不甚高明,小新沒有被逗樂,反被嚇得大哭。
劉太太急急忙忙過去抱走小新,而劉先生呢?只好對印度人尷尬的笑。對方回以歉意的笑容,一面鄭重其事的包裹"劍",送給誰似的。回到座位,和妻子安撫驚魂未定的兒子,同時一陣羞愧感,油然冒起在胸臆之間。「印度人,危險!」竟是在剛才的“緊急時刻”躥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他沒想到自己的“憐憫”原來出自於偽善,而偽善又出自於對陌生事物—印度人的想像。他記得在以前的留學生涯裡曾和外籍留學生結為死黨。一起走在異地大有"聯合國"成員出動引人側目。奇怪的是,回到這塊叫做馬來西亞的國土一切又打回原狀—小心翼翼的關閉著自己。是種族優越感作祟還是甚麼?當他繼續往內心泅泳時他發現那裡隱隱有一種多疑的防衛機制,時時刻刻發出紅色警訊:付出,是危險和徒勞的。這病態的心理源於何處?他苦苦想著。但他迅即被白天工作積累的疲累擊倒,難以為繼。
「爸,我們現在去,好不好?」映入眼簾的是孩子淚水猶未干透的臉。「好,我們現在去。」他們步出茶室,正要上車時,在他們的頭上忽然有一蓬類似椰樹樹冠的龐然之物被豔麗的火花勾畫出來。小新拍手叫喊∶「國慶日!國慶日!」劉先生心想時間還沒到怎麼放煙花了?轉念又想算錯時間誤放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於是也就釋然,笑著對小新說∶「那我們趕快走,遲了沒有煙花看。」
他們興沖沖上車離開,匆匆趕赴一場國慶日的聲光盛宴。這時候,又一顆煙花冉冉升空,一陣耀眼的光芒後,綻放出垂柳樣的光的軌跡,把夜空照得明晃晃,有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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